（四）麻王
钟、周大败检查组，此举一时间在厂内传为佳话。许多牌技平平的“麻友”蜂拥至钟、周两处登门求教，二人虽未曾索取学费，但传教之时难免动些输赢，每次收局，二人兜内必定有所盈余。久而久之，众人所付“麻资”渐高于中级技术培训班的收费标准。
入冬，厂内经济效益骤然跌落，职工腰中的“麻资”成倍的减少，麻将风渐弱。加之天气寒冷，恋于工作的本不太多，热衷文化活动者更是微乎其微。恰逢春节将至，人们上、下班晚来早走，一心一意地操办年货，车间内无人干活，倒也安静。为拢住人心，厂领导班子决定红红火火地搞一次麻将大赛，选拔出本厂第一届“麻王”，旨在再一次掀起职工文化活动的高潮。
通知下达后，勃勃生气果然又在厂内升起。上班伊始，各办公室，休息室，乃至浴室，仓库都有人拴上房门，放下窗帘自觉地进行赛前训练，“扣听”“叫胡”声不绝于耳。下班铃声响过，那些牌兴正浓的“麻友”们主动加班加点，大有废寝忘食，舍命夺魁只势。
为办好首届“麻王”选拔赛，几位厂级领导大费脑筋，本打算拿出一笔丰厚的奖金以资鼓励，又恐上级机关不允，若赠送“麻王”得主一件象样的纪念品，床单、被罩自然拿不出手，而冰箱、彩电价格过高又难于列帐。见赛期将近，急的几位领导抓耳挠腮，常常批错文件。幸得办公室郝主任出一主意——春节过后，将分配新落成的家属住宅楼，虽是有偿分配，但毕竟比纯粹的商品房便宜不少。若能让“麻王”得主享有三室一厅的优先购买权，此殊荣之美可想而知。众领导探讨再三，均未提出异议，厂长拍板，“照此办理！”
消息传出，全厂上下沸沸扬扬，有惊者、疑者，有怨者、骂者，唯练牌者不漏声色，加大了力气。因“麻王”选拔绝不论资排辈，而是“唯贤是举”，一些面孔生疏，只挂名，不上班的职工也在厂内露了面。
据夜间值班人员反映，某些休息室与库房整宿地亮着灯，洗牌、“叫胡”声通宵达旦，有违厂发《能源管理有关规定》之嫌，此事已逐级上报给厂长。很快，批复下达，“不要干预职工的文化活动！”值班人员先莫名其妙，转而大悟。于是，夜深后锁紧大门替尿急或“青皮”的“麻友”摸上两把，以解困意。
腊月二十八，“麻王”选拔赛如期举行，厂长与工会主席分别致词后，率先上阵，可惜牌道不精，未过两轮便被淘汰。
钟、周二人久经沙场，战败的强敌无数，本可轻松杀出重围，但三室一厅毕竟非同小可，因此，二人早把脑中弦绷得比“阶级斗争”时还要紧张。小周把嘴唇裹入口内，用牙咬紧，止住痼癖的讪笑，小钟则塞住喉咙，不流露半句高腔。任围观者大呼小叫，二人如泥胎般稳坐，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只在麻将中。
几轮过后，钟、周二人皆脱颖而出，与二位面孔生疏者杀入决胜圈。败者悻悻，知三室一厅已与己无缘，吁长气，含妒意，冷冷地围在钟、周二人身边观战。赢者惶惶莫测，最后一轮的对手牌技深高，又偏偏强拿出一副对三室一厅不以为然的神态，点着脚，抖着手，“修筑长城”。
决赛开始，一圈定输赢，四人旗鼓相当，都憋足气，竭力一搏。
在一片吁声中，小钟缓缓立起，惨白的脸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眼角抽搐，目光呆滞，不敢直面众人。恍惚中，期待着那顶夹着三室一厅“房票”的桂冠降临到头上。小周脸色更白，包紧的嘴唇已绷开，呲出一半微颤的牙齿，本想再挤出一点讪笑，但嘴角挑动几次，终未挑开。
厂长旨意下达，“麻王”称号于初九上班时用广播机会向全长郑重宣布，请小钟拟一篇《夺冠之感》随之播出，同时筹足应交的房款，做好领取三室一厅钥匙的准备。小钟狂喜，险些背气。
大年初七，小钟又趁其妻回娘家之际招来三位“麻友” 鏖战通宵。夜半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四个人的牌兴，刚刚“上听”的小钟向门外抛出一串尖细的粗语后，拉开门闩，几位“大盖帽”威风凛凛地排在门外。
初九上班，老郝不耐烦地两手倒换着那串三室一厅的钥匙。八点刚过，电话铃猛然响起，老郝顿住脚步，阴冷着脸提起话筒。不想，电话那一端的声音比老郝还要阴冷数倍。片刻，老郝竖起眉头，嘴角下坠，又露出希特勒神态，重重地摔掉话筒，急转身，朝厂长室奔去。静坐在屋角的小周呼出一口长气，又露出讪笑。
下午，厂保卫科负责人去派出所接洽，领回脸色灰暗的小钟与三位“麻友”。众人皆惊，由暗中打探，到议论纷纷，都觉有一股神秘的浓雾缠绕着小钟。
消息公开时，已是初十的下午，有人为小钟打抱不平，也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摇头，叹气，似乎此事早该在预料之中。
原来，小钟因聚众赌博，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本该拘留七天，但念其初犯，仅科以治安罚款五百元了事。归来后，小钟每天灰溜溜的不敢露面，那顶无形的“麻王”桂冠似乎已顶在头上，只可惜还未曾风光过一回，便被浓雾遮掩。三室一厅的钥匙更不曾交与他，早同其他钥匙混在一起，等着按章分配。
言传，初七晚间民警抓赌，是由一知情者举报，究竟何人所为，无从知晓。首届“麻王”选拔赛不欢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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