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麻友
　　
　　　　出乎小周预料，“麻联”宣言抛出后，反响甚微。原来，诸“麻友”玩儿牌多为消遣，娱乐而已。“麻联”的纲领宗旨，罗罗列列一大堆，读起来虽朗朗上口，但总让人萌生出一种云山雾罩之感，至于会员义务中缴纳会费的条款，更使人啼笑皆非。几经周折后，被揉皱的宣言书带着各种笔迹的圈圈、杠杠和诸多弯弯的问号，团成大大的纸球，滚进办公室的废纸篓。
　　　　“麻联”夭折于胚胎中，小周讪笑全无，一脸凉意，接连沮丧了数日。在另几位“麻友”的不断劝慰下，脸色才稍见转暖。一日，添补老耿位置的小钟发出邀请，趁其新婚妻子出差之际，请“麻友”们前去大战一个通宵。
　　　　夜幕将至，小周与另二位“麻友”陆续钻进小钟家门。洗牌、吊庄、六九一十五，杠头数……小周牌道极顺，开庄即“胡”头一把，兴致陡增。单牌捏在手，捻的“啪啪”响，然而，手中这副麻将牌却略让人感到美中不足，个头儿小，材质差，“七条、八万”早被叫“胡”时拍的缺棱掉脚，况且，老耿带走的那张“幺饼”至今没能配上。
　　　　洗牌的空间，小钟提出建议，“联络起全科室的‘麻友’，少抽一包烟，省下一瓶酒，大家凑钱更换新牌一副。”不料，小周听罢率先反驳，“众人掏钱，都似股东一般，麻将牌的隶属关系实难明确。玩儿的到的，不一定精心爱护，玩儿不到的，难免滋生不满情绪。久而久之，恐在‘麻友’间闹出不必要的隔阂。所以，若想用着踏实，玩儿着舒心，一定要动动办公室活动经费的脑筋，一人为私，众人为公，众人合用之物自然属于公物，买公物不用公款岂不公私不分？”这一理论，当即被众“麻友”认同。
　　　　前几日，小周曾在新接任的郝主任面前流露过欲添置新麻将牌的意思，怎奈，郝主任一副希特勒式的面孔，横眉，撇嘴，阴而冷，时刻处于战前状态。每日的乐趣仅限于品酒，吸烟，看“内参”，扑克，麻将丝毫不沾。听小周有用公款买麻将之意，脸色更阴，一场公与私的战争一触即发，小周忙讪笑在先，把话题转移到别处。
　　　　添置新牌已成小周心病，此刻，在牌桌上偶一分神，出错一张“三条”，当即被刚刚“上听”的小钟“夹吃”，小钟的叫“胡”音高八度，板眼清晰，十张牌被其用小指连番划倒，爆起一串自动枪加了消音器的射击声。此时，不能不容小周涌出一丝妒意。
　　　　小钟年轻气盛，精力充沛，在牌桌上通宵鏖战，头不晕，眼不红。众“麻友”不免在背后挑指，小钟若有小周的心计，牌技早已高出小周一筹，在“麻坛”称王。
　　　　绞尽脑汁的小周终于在小钟身上发现了突破口。于是，他将双手压在桌子中央，止住另外六支手的洗牌运动，三双眼迷惑地与其对视，以为他想赖掉刚刚出手的“三条”。小周讪笑一声，要大家俯耳过来，当四颗头凑成一堆儿时，小周轻轻授出一计。
　　　　小钟原是郝主任的属下，二人感情甚笃，将成忘年之交，对于非原则性的问题，老郝对小钟历来是言听计从。在小周的策划下，小钟向老郝展开了强有力的思想攻势。先侃麻将牌对中老年人的生理健康作用，从提高大脑思维能力，引申到促进血液循环，减少老年人心肌梗塞的发病率。再侃建国以来麻将技法失传对发扬我国古老文化的危害性。并预言，随着麻将牌在职工业余生活中所占位置的不断扩大，这一迅速普及的娱乐用品将以其不可估量的速度向更深远乃至超出文化娱乐范畴的境地发展。当老郝问及老耿之死作何解释时，小钟悄然一笑，将老耿的死因归咎于其心胸狭窄，毫无领导人的气度。并借机讲起当年蒋总统江防视察，激励部下为蒋家置死地而后生的故事。见老郝略有所思，便不失时机地将出一军——科室上下公认郝主任颇具元帅风度，威信如此之高，岂有不通麻将之理？将的老郝脸热心跳。小钟趁热打铁，邀郝主任星期日到其家中做客。
　　　　酒过三巡，老郝碍于小钟的情面，对小周等人提出购置麻将一事，未能断然回绝，只是淡淡地放下脸来，让小周明日上班再说。小周讪笑，连连应诺。饭后，杯盘撤净。那副残缺的麻将牌带着雨声倾至桌子当中。小钟请老郝为其观阵，开始不厌其烦地给老郝讲解牌经。
　　　　三圈过后，老郝渐渐入门，心中发痒，借着酒力，不时埋怨小周留牌不准，出牌不当。小周眼观六路，忙向小钟做出暗示。四人起立，众星捧月般地把老郝请上台面儿，改由小钟为其观敌了阵。随着小周的讪笑，三家连番给老郝点了几“炮”。老郝手气顿开，“胡”而再“胡”，赢而又赢，当作筹码的扑克牌已在眼前堆起一摞，居然一改往日希特勒的颜面，露出一丝极易察觉的笑意。
　　　　自那日起，办公室的“麻友”中又挤进新的一员。自那日的第二日，一家国营商店售出了一副积压很久的高档麻将牌，一笔由郝主任审签的活动经费列入财务帐。
　　　　“老郝也玩儿牌了！”消息在半日内传遍科室办公楼，引起不小的骚动。那些尚未涉足“麻坛”的同仁们似乎受到启发——连老郝都能从麻将牌中寻得乐趣，可见麻将牌的绝妙之处，更可见不会玩儿牌者在生活中的无聊和悲哀。老郝仿佛一颗母雷，炸开后，年老的，年轻的，一大批子雷纷纷爆裂，爆起一股空前的麻将热。
　　　　“麻友”队伍在风风火火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