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麻联
　　
　　　　天已大亮，耿主任懒懒地不愿睁眼，昨夜一场酣战仍在脑际间翻腾。战罢，自己虽大败三雄，囊中爆满，但战事间决定的成立麻将爱好者联合会一事却似重物般垂在胸中，不免怅然。
　　　　昨夜，老耿与三位同仁连摸了八圈麻将，战绩斐然。鉴于他屡战不疲，疲而不败，大家公举他为“麻联”主席，余下各位自封为理事。子夜将过，众理事已呵欠连声。散去前，敬请老耿速拟“麻联”宣言一份，由三位理事负责打印后广为散发。老耿横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成立“麻联”本是他连坐五庄的笑谈，干事小周却极力迎合，并抛出一串议论，“麻联”之功，一在广聚厂内“麻坛”高手切磋技艺，二可纳此项业余活动于正轨，若谈私念，凭在座四位的“麻技”水准，教诸会员为咱们搞一点儿“捐献”岂非快事？于是，四人同呼“可行！”“麻联”成立。
　　　　七点整，老耿愤然掀掉被子坐起，入睡前的草稿已荡然无存，记忆中留下的是小周酣战中时时挤出的讪笑。
　　　　老耿自中学时代便涉足“麻坛”，至今三十栽有余，资历之长，无人敢与攀比，打牌技法似已登峰造极，可独自编撰一部集古今招法于一体的《麻将技艺》大全。近年来，厂内的诸多“麻坛”新秀皆因出自他的点化，方在“麻坛”立稳足跟。每想到自己的资历与地位，老耿总滋生出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企盼着有一天大家把他供上告台，齐呼“耿圣人”。他唯独不堪忍受的是自己叫“胡”时小周的讪笑，在称道他手气真好的语调中，流露出掖藏不严的讥讽之意。
　　　　老耿觉得脑血管隐隐作痛，若不是今日有厂务会议要他参加，他真想蒙头大睡一天。但既食公家俸禄，岂能不闻公事？况且，主持“麻联”工作也属分内之事。老耿不情愿地穿衣下床。
　　　　厂务会议结束时，老耿的“麻联”宣言已在腹中完稿，几位理事庄重地把他接回办公室。老耿欣然提笔，洋洋几千言，一气呵成。对于宣言中罗列的蛊惑性文字，理事们难置不恭之词，只其中一项倡导被小周划上问号。老耿倡导，凡“麻联”会员于生命终结后不可用花圈，挽幛做哀悼之举，而应以麻将牌一副随死者同炉化掉，以慰死者在天之灵。小周认为此举不近情理，难被世人所容。而二位理事却不以为然，觉得此项倡导超凡脱俗，火葬场亦无禁焚麻将之规，试试何妨？意见不一，宣言未能定稿。
　　　　是夜，四人又围桌坐定，宣言一事暂搁一旁，八只手又把麻将牌搓了个“雨打芭蕉”。
　　　　老耿想着尚待修改的宣言，心神不稳，加之连夜鏖战，战后失眠，早已精神恍惚，竟接连给庄家点了三把“炮”。庄家小周“胡”牌时更加窃窃地讪笑。老耿出气渐短，手心渗汗。时至子夜，八圈已过，老耿居然尚未开“胡”，已是囊空如洗，只觉脑血管突突直跳，倘若一败涂地，既难坐“麻联”主席的位置，也将在“麻坛”传为笑柄，怎奈手中牌终不见起色，不是缺“幺”断“九”就是少一门。惶恐中，老耿摸牌得手开始抖。
　　　　猛然，一张“幺饼”捉入手中，老耿的脑血管爆得更烈，握紧“幺饼”，直想呼出“单吊”二字。小周环视了一圈已翻出的牌，讪讪地盯了老耿一会儿，默然拍出一张“幺饼”。老耿翻开嘴唇，高声断喝，“胡啦！”握牌的手劈向空中划出一道斜线，身子瘁然倒下。
　　　　破晓十分，耿主任静静地躺在医院的急救室，嘴唇依然翻着，手指紧紧地掐在手心，无光的眼已被拂上。
　　　　出殡时，没有按老耿的宣言办事，依旧是几只花圈，一副挽幛。老耿刚入炉，花圈便在外面烧起来。花圈正中大大的“奠”字头上的两点，方方正正，在黑地儿的衬托下，极似麻将牌中的两张“白板”，慢慢地被火焰吞没。
　　　　接连数日，理事们再未聚会，每天在厂内相遇，都觉尴尬难言。尤以小周为甚，再难见到他的讪笑，除独自发呆外，便是心有余悸般的胡言乱语。
　　　　转眼已过月余，耿主任的幽灵已似烟消云散。三位理事终禁不过麻将牌的诱惑，便招纳了一位“新秀”补齐了三缺一的位子，下班时间未到，麻将牌已有节奏地被搓响。
　　　　四落牌围起“长城”，方觉缺了一张，八目相对，理事们记起老耿“胡”的那张“幺饼”。有人说该到医院找找，有人说可能被老耿的家属收了起来。小周重露讪笑，说恐怕只能在老耿的骨灰盒里找到那张“幺饼”的灰了。四人面面相觑，同一声叹，起身离去。
　　　　翌日，由小周起草的“麻联”宣言在众麻将爱好者中间传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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