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学校师生的臭名已由校内传至校外，有人在家书里也提到这些不肖子弟，加上无聊症患者甚多，麻将学校越来越兴旺，渊明升任校长，发明了麻将分布族，写了半本麻将经，并从经验上得知一副新牌打上三千圈便开始褪色，他说：
「要把学校办得更好，非赌钱不可。」
这时广南和生生都已离开I大，陈兴降为副校长，说：
「我早就这么想，只因你强调发扬国粹，没说。」
「赌是人类的天性，恐怕已暗藏在DNA里，我因怕伤和气没提倡。」
「我提议每番两分钱，没番的鸡和一分，每多一番加倍收钱，至五番满贯，以后每三番算一个满贯，加倍收钱，到十七番为止。」
渊明略想，说：
「依你说自摸十七番每家收十元二角四分，不能说不够刺激。只是超过十七番不加收，岂不是白做？我提议十七番以后每三番加收一个满贯的观赏费，自摸和放重循例加倍。」
「赞成，那天我自摸二数，再和要收三十二元六角四分！」
「只可惜和早了些。」
「加了重注，不一定和得出。」
新规则颁布以后，惧赌的退学，好赌的加入，打到不少半路出家的牌友发抖，几乎可以由发抖的程度估计出听牌的番数。发抖并非无因：助教月入不到两百元，麻将学校一次输赢也可以接近两百。有时牌友不及去银行已把薪水输掉，赢家不去兑现，只把支票在牌友面前晃，充分表现出赌友同仁重名轻利的豪气。从此大牌一出，和小牌便如愚公移山，只在浪费时间，十三幺仅十七番，平均每打二十四小时出现一次。
赌风一开，各方豪杰都闻风而至，其中一位姓冯，名玉安，广东台山人，三、四岁时已坐在母亲怀里帮忙摸牌，六岁时便能靠摸辨牌，七岁时坐特制高架椅正式上桌，八岁时熟悉各式麻将口诀，看到自家及空中的麻雀，都会想到牌桌上的麻雀，十岁时能用双手提十几栋牌而不散落，十二岁时学会打花张，牌进牌出不必重组。渊明办学之初有人劝他向校长挑战，取而代之，他不屑地说：
「打麻将不赌，是读书不用笔，打仗不用枪，做生意不用钱，儿戏耳。」
现在得知一副牌可赢三十多元，大过他这伙人的输赢，立刻转移阵地。只见众人牌还没砌妥，他已坐在那里作养尊处优状。有人怀疑，细查，却发现他迟砌早成。三家为向他看齐，一下子碰倒牌，一下子拿错牌，一下子做相公，可谓丑态百出。每当骰子落地，他便边唱二八到底……，边跳摸三屯十二张，做庄时拿十四张，弄到三人手忙心乱。牌到手以后他只看一次便向自己这边推倒，旁观的人看不到他的牌，自然不能泄露牌机。他经常先打后抓，弄到三人不知该谁打谁摸。坐他下家觉得自己打得太慢，忙中一不小心便打错；坐他上家觉得他在做大牌，逼住一堆牌不敢放；坐他对家本该最轻松，谁知他的口径经常偏向对家，例如对家拿着一张牌犹疑不决的时候，他说：
「二索可以打。」
对方受到鼓励，打了出来，上、下家见是二索，吓了一跳，觉得他能看穿牌。有时猜中的牌打出来以后，他又补说「给我和」，一如在诱人放重。有时他不吃不上，忽然叫和，随即掀牌报番，三人看牌，只觉乱草一堆，他排好后会问：
「对不对？」
只等一人点头便翻牌。剩下两人边给钱边犹疑，着实无奈。
三人输钱给他，固因牌技不及，但最重要的还是因防他乱了章法。这时后浪推前浪的制度已废，否则渊明应让他做校长。
开赌以后，打麻将的棒人分为两类：玉安是实行家，能参赛得奖，精彩时叫人眼花缭乱；渊明是理论家，只能写作及做教练。
为「制裁」玉安，游戏规则不得不调整，例如不可先打后抓，不可抢先拿牌，打出的牌要依序放在自家门前，牌滑下需翻开给四人看。玉安摸麻雀，不必看便知是甚么，他自诩地说：
「女孩只惊鸿一现，印象便很深刻，为甚么你们摸麻雀，摸来摸去都摸不清楚？」
一语三关，说得大家狂笑起来。笑中他又说：
「我在家打麻雀，桌上摆一个筒，出的牌投入桶中，摸到最后四张放重，生张熟张都要包。」
他不仅牌技高，牌品也佳，不像有些牌友输钱时搓牌的声音大了，出牌的速度慢了，埋怨人的话多了，甚至偷看上、下家的牌。核心牌友多来自名校，重名轻利，输了钱也不疏远玉安，有时玉安跟渊明说：
「我想回纽约看亲戚。」
渊明便知他想筹路费，为他找脚打牌。他回纽约以后，众人打麻雀顿觉轻松，如果有人紧张，渊明便说：
「想开些，输钱只当是交欣赏费。」
打麻雀能麻痹神经，驱除无聊，你一句，我一句，谈牌局，谈校闻，谈国家，谈天地，雅俗不拘。只要局中人同意，规则也可随时改，例如打「黄」了可以重排重打，牌外可以加注，甚至三缺一，二缺二，一缺三都可以打。打完以后还可以做研究，云梯、玉带及万家灯火都是这样钻研出来的。闲时玉安表演摸牌、砌牌……，一如玩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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